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鲥鱼多刺 海棠有香

满身浮尘厌土地回到家,惊觉家里的贴梗海棠开了。有时候觉得这种花挺没心没肺的,一到夏天就会被红蜘蛛啃光,可是来年春风一到,依然满树艳光。

贴梗海棠算是海棠里边树型很矮的品种,我一直怀疑,它就是杜牧笔下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里头那个花,花色能在白和水红之间巧妙转换,每片花瓣跟水彩画一样的,总之其他海棠都有可能被误认作樱花,唯它不大可能。

最喜欢秋天的贴梗海棠,树上会结很多海棠果,海棠果粗看长得有点儿像山楂,只是山楂果子上有许多麻点,还有宿存比较突出的果萼。比起海棠果,山楂就要好吃得多啦,面面的口感,像枣子。而海棠果,一般是没有人去生吃的,我以前去云南,见过当地人管它叫“酸木瓜”,因为口感特别酸和涩,山民们就用它来泡酒。

在云南,可以吃的野果简直不要太多,记得还有一种花红,当地人叫“沙果”,萼部微凸,酸酸甜甜的,看起来像微型的苹果。有一次我去丽江拍节目,回来之前特意捡了几个,放行李袋里,其实也没想过要吃它,就觉得光是闻一闻,就很惬意了,仿佛裹挟着南国阳光和雨水的味道。

不过,人们通常意义上说的海棠,当然不是贴梗海棠,而是海棠花,垂丝海棠或西府海棠吧。海棠可能是占了花明艳大气的好,古人好像很喜欢它,连唐高宗都舍得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比作海棠花,宋人释惠洪在《冷斋夜话》里八卦过这个“海棠春睡”的故事:唐明皇登香亭,召太真妃,于时卯醉未醒,命高力士使待儿扶掖而至。妃子醉颜残妆,鬓乱钗横,不能再拜。明皇笑曰:“岂妃子醉,直海棠睡未足耳!”

 

说到植物的名字,也是好玩,同样的几个字,就能排列组合出不同的植物,譬如最有名的打碗花、打碗碗花、打破碗花、打破碗碗花、打破碗花花……每一个组合都是不同的物种。那海棠也省事不到哪里去,如果抛开木本草木的区别,单是名字,就有海棠花、西府海棠、垂丝海棠、贴梗海棠、秋海棠、四季海棠、麻叶海棠、铁海棠、火焰海棠,这都不够,现在许多省份地域又发现了自己的海棠,于是又出现了八棱海棠、陕西海棠、云南海棠等等。就这样了,还嫌不够磨人似的,有一些哪怕都叫海棠,但是连科属都不八杆子打不着关系,就像辛辛苦苦把一群“亲戚”拉拔到一起,到最后发现他们零星半点血缘都没有。

举几个例子,就草本的海棠来说,比如麻叶海棠,就是那种花很像川贝母,捏上去薄薄脆脆的,有玻璃质感的花。单朵看姿色其实很平淡,一旦开足了凑成花穗,就浑然地有了气场,一簇一簇变得娇媚而挺括,特别像某种水粉色的矿物晶体。

 

然后是秋海棠,秋海棠科秋海棠属,开出的花很俗艳,它只跟四季海棠有点儿亲,因为同属秋海棠科。

还有铁海棠,花期长好像是它的唯一优点了,这种大戟科的花,继承了这个科植物多数有毒的个性,不仅白色乳汁沾不得,硬刺也常常刺伤人,因此一度被人列为最不适合放在室内的植物之一。

一定要说,我还是更喜欢木本的海棠,首先是西府海棠,蔷薇科苹果属的乔木,树型特别美,就像是自然界这位大设计师的心头宠,主枝侧枝都被造型成了最好的姿态,能奇崛苍劲亦能婀娜俊秀,倒是花,设计感稍弱一些,跟海棠花是怎么看怎么像,两者唯一的显著差别可能在果子上,海棠的果实是黄色;西府海棠的果子则是红色,可以吃,像小型的蛇果(说到蛇果,其实跟蛇也一点关系都没有,它的名称来自港台地区的“delicious”的音译“地厘蛇”,后来被简化成了“蛇果”);至于叶子,西府海棠的叶边锯齿稍锐,叶柄细长,海棠的叶边锯齿则要柔和一些。

 

再比如垂丝海棠,总能美得人狠狠一激灵,眼睛里都恨不得伸出手去摘,长长的花梗,是美人的白玉脖颈;嫩粉色的花,朵朵圆张着,是娇柔的美人脸;还有不高不矮的树形,足够你闻到芬芳,也足够你仰望,反正是所有的光芒一齐涌来,所有的“恰好”全都齐奏,美得叫人愣怔失语。

或许是因为木本海棠如此的美,赏它的花,一度就成了我的生活中特别容易有成就感的事儿。我毫不怀疑,人这种动物,无一不是好色的,这应该是由基因决定。但是想想,以海棠花如此贵格的身份,却生了一副菩萨心肠,哪哪都可以长,谁谁都可以看,好色难道不应该么?

 

 

记得有一年,我去湘西,赶上一个大雪夜。南方的雪不像北方的雪,北方的雪是干酥酥的,一大片一大片,但南方的雪总有点儿湿嗒嗒的意味,冰糖碎粒似的晶亮亮,要形成白茫茫的景致还特别难。那天没带伞,一路仍是被披了一身白。后来在一个寻常街角,遇到一树好大的海棠树,它的叶子都落光了,碧玺似的蓓蕾更是无处觅踪影,但是枝桠却意外稠密,像一顶大大的伞,那是平生第一次领了海棠的恩情。

那之后就开始惦记它了,发现每次去庵堂佛殿,禅房花木似乎总也少不了它。樱杏桃李少一些,大概是这些花太过热闹喧嚣,适合嚷嚷红尘。但海棠不是,有上得了天堂,下得了底层的资色,开的时候是晓天明霞,但却不让人觉得过分艳丽,而生出什么猥亵感,我总疑心,海棠几乎是天生容不得被玷污分毫的吧?很奇怪的,它就是有一种又使人惊艳又使人敬畏的姿态。让人觉得,垂涎着它的美色,似乎是一种罪恶。只有大才子苏轼敢以它调侃朋友张先,八十岁高龄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妾:“十八新娘八十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。鸳鸯被里成双夜,一树梨花压海棠。”千年之后再看,虽轻亵,其实很贴切。

 

 

不过我还是觉得,海棠能够匹配的审美应该更高,它树形高挑,花开明艳,丰满而且真诚,合着就是能让人顿悟;春花秋月,你可以欣赏,但更需深知它生不带来死不带走,唯一的占有它的方式无非就是相对无言,然后一生都忘不掉,某年某月某天,它在风里头的样子,以及风一过,它的花香得人没处躲也没处藏,直令人双膝一软,恨不能扑进花丛。

至于还有一点,一定要替海棠正名的是,自古人都说海棠无香,张爱玲更是大张旗鼓写:“人生两恨,一恨鲥鱼多刺,二恨海棠无香。”然而他们都错了,海棠是有香味的,只是极淡,把整个夜晚收集起来才能浓缩成鼻尖一点的那种淡法。

一定要说起来,对海棠的喜欢,类似于我一生喜欢大气而高挑的女人,譬如林青霞,譬如巩俐,譬如钟楚红,总觉唯有这样的女人,才能亦端庄亦明丽,那么花也是,小家小气的倒也谈不上不喜欢,只是凡事都得有个厚薄吧。百花里边,太规整的花有工业味儿;太娇小的花没有肉感。唯得像海棠这样,既有完美的肉欲的身型,又有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姿色,方算是上等的美人。所谓梨花压海棠演得来,海棠春睡也不枉费,盛装时是宇宙洪荒,柔媚处有切切梦呓,必须是集合女皇、战士和女人于一身,才能开出来的花,其明艳大气之不可方物,简直是东方花木的极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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